以刀为媒刻百年
李晟旻
一
它生长于海底,枝条细长,形似柳树,得名海柳。未经人工改 造的海柳,像树枝的一小截,枝枝蔓蔓四处延伸,可在海底二三十 米的岩石间,它却是另外一种样貌,吸盘是它的根基,牢牢稳固在 海底礁林间。它的习性和生存方式告诉我们,外形似植物的它却是 海洋动物的一种,属珊瑚科。
海柳质地坚硬,色泽光亮,是个可塑之材,经由匠人的想象和 手艺,它们变为首饰、茶具、盆景或摆件,可变换的样子很多,在东山,最出类拔萃的,是烟斗。

指尖上的匠心
最有名气的是由沙清河制作并送给毛主席的“云龙抢珠”海柳烟嘴。海柳常年深藏海底不见光,使其具备清凉爽口并能过滤尼古丁等有害物质的特性,是制作烟嘴的绝佳材料。1956年9月21日, 沙清河收到中央秘书室的回信和钱,表示不收受群众礼物,今后不 得再送,此烟嘴被国家博物馆收藏。沙氏的海柳雕刻技艺算是在东 山立下了名气。
生长在大海中央的岛屿,总能获得来自大海的馈赠,渔民出海 打鱼,随着鱼虾而来的,还有这样一种“海底神木”。那是在沙清河父亲年轻的时候,彼时海柳雕已经在临近的广东省出现,他在出海捕鱼时,无意间的一次捕捞,连带着打捞起一截海柳,也打捞起一段长达100多年的传承,沙氏至今四代的祖传技艺由此徐徐展开。
工作间不大,一方小小的工作台,台面被各种工具占满,年逾 花甲的沙文泽是沙清河的儿子,他每天都在这样一方小台子边,一 手木料一手刀,挫刨钻磨间,各种细节愈发生动起来,部位的分解,细节的叠加,直到手中的海柳原木以全新的面貌呈现。祥龙、顽猴、葡萄、龙虾,是匠人超凡想象力与灵动手艺完美结合的结果。
结果固然鲜明逼真又栩栩动人,过程却是千篇一律的枯燥又磨 人。从画样开始,用红笔在木料上标注需要雕刻的位置,刻刀拿起,繁杂的程序才算展开。在那满台面的工具里,如果没有仔细辨认,很难发现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同样的锉刀,刀头有的平有的尖,有的有凹槽有的似耳勺,正是这些形态各异的刀头,造就了海柳雕细致入微的造型和纹路。
造型跃然而上,一件雕刻看似完成,但距离一个完整的作品还 需要一大步,也是所有程序中最费时费力的步骤——砂布抛光。就 连砂布都有不同规格,更加粗糙的用于抛光第一遍,更加细腻的用 于抛光细节,使其整体更加细腻有光泽。光泽相当惊艳,木料在砂 布的一遍遍打磨下,原本粗糙坚硬的质地渐渐隐去,以黑亮的色泽 替代,黑色中又掺杂丝丝金色纹理,似人工作画,如刻意添加,殊 不知,这纹理却是海柳木与生俱来,只不过被原始粗粝的表皮隐藏 得极好,需经由匠人的巧手,历经反复打磨,其光亮柔美的真身才 得以显现,如同渔民寻寻觅觅,哪怕它隐秘于深海,藏匿于缝隙, 也终将重见天日。
家传百年的不只是精巧的手艺,还有那一套成就手艺的工具, 沙氏的雕刻技艺传承了几代,这些工具也流传了几代。改造于伞骨 等日常旧物,纯手工磨制。尤其是那柄用于钻孔的器具,一柄圆柱 长木,上顶一块铁质厚实圆盘,下接一截尖锐钻头,一根与绳子相 互缠绕的短木活动其间,手法是基础,掌握力道是关键,绳子带动 惯性,一提一拉间,钻孔器上下自如。烟嘴就是如此被打通的。
这是开始学习的第一步。沙文泽回忆起七八岁时开始跟随爷爷 和父亲学习海柳雕的情形,钻孔是基本功,手部的灵活,力度的节 制,蛮力不可取而须柔中有力,掌握了平衡之道,才有了拿起刻刀 的资格和底气。
二
平衡,高低深浅,轻重缓急,刚柔并济,似乎是万物生存与运行的基本法则,对于在大海上航行的船只自然更不必说。海中岛屿,出行、货运、捕捞,船只是不二载体,东山也因此以海船钉造技艺 闻名。航行于茫茫大海,船只最讲究平衡,船头和船尾的形态,船身的长宽深度,桅杆,龙骨,仪器般精密的比例,各个部位的严丝合缝,一艘船才得以稳当运行。
在木船已经完全被铁质船替代的今天,海船钉造技术似乎也愈 发可有可无,但制造船只的匠人们从未抛下老祖宗的技艺和智慧。 铁质船由古老的木船改造而来,从木船中汲取构造的经验和比例的 密码,铁质船的材质固然更加结实耐用,技术固然更加精湛细密, 但木船的制造经验却是不变的范本和底色。
只是时间流逝社会变迁,底色也会在不经意间被渐渐隐去。木船在海上航行,为了确保安全性,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上岸检修,船板间的缝隙是否变大渗水,零部件是否需要更换,油漆是否需要重刷,一年一小修三年一大修,对于钉船匠人来说,也是一门繁杂且精密的手艺,而铁质船全赖电焊,检修维护的技艺也便寻不着了。
出生于造船世家的吴添才不仅精通造船技艺,更擅长从各种各 样的船中汲取古人的智慧。比如船板的用料便是讲究之一,木料需 轻便,必要时刻能够作为救生用具漂浮起来。又如船板与船板之间 的拼接方式,如何保证严密不渗水,不同的船只为何用不同的材质、以不同的构造方式制造。古人的科学奥妙精深。吴添才坦言,哪怕是几百年后的今天,祖辈流传下来的工艺也仍有待解之谜。

东山县非物质文化遗产海船钉造技艺传承人吴添才
三
东山拥有“中国四大关帝庙”其中之一,也因此催生了一项民间传统工艺,它于东山关帝庙建立的1387年由广东的木雕匠人传 入,并流传至今。
金木雕,以优质的樟木和楠木雕刻并上金色,是庙宇和旧时家 具的主要装饰工艺。金木雕并非东山独有,它是祭祀的衍生物,有 庙宇处都有金木雕的身影,大红大绿或大黑的木漆装饰上金粉或金 箔,更显金碧辉煌和庄严肃穆。大体是相同的,区别在于细节和风 格,北方的木雕粗犷讲究气势,南方的则温婉讲究细节。人物花卉鱼虫鸟兽,通过匠人的刻刀浮现于庙宇殿阁、门楣窗格之中,建筑 或家具也因此兼具了实用性和艺术性。
同样作为雕刻,金木雕和海柳雕一样,各异的造型和雕刻手法也需要各种各样的刀头和工具,仔细数来,大大小小能有100多种。作为金木雕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许庆石从14岁起便与这些工具打交道,巨大的木料摆在面前,雕刻造型,抛光,上漆,反复三次,最后上金上色,木屑漫天中,原本单调沉闷的木头也活灵活现起来。

东山县非物质文化遗产金木雕传承人许庆石
如今,年近八旬的许庆石与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也见证了一 门手艺的辉煌和没落,没落的不是技艺本身,而是传承技艺所需要 的耐心和匠心,不计辛苦,不问前途,一把冷板凳坐到底,一颗心 沉到最深处,手艺人必备的坚守在这个时代却愈发难寻,哪怕流传 百年的技艺也难觅传承者。
不仅仅是金木雕,后继无人也许是许多“非遗”艺术所面临的困境,吴添才也有与许庆石同样的困扰,纵使自己一身技艺,对传统工艺饱含满腔热情,可匠人老矣,这些手艺又该往哪儿去呢?
许庆石的木雕工作室里,一条色泽艳丽的木雕横梁从左到右贯 穿,这是100多年前流传下来的老物件,但哪怕一个多世纪过去, 刻画依旧清晰可辨,色彩依旧光泽鲜艳,这是从矿石中提炼出来的 矿物质颜料,性质稳定,历经百年风霜仍然如初。也许,“非遗” 的匠人们都希望一门古老手艺也能如同这古老的颜料,在时光的冲刷和岁月的打磨下,依然经久不衰。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