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湾福船  扬帆起航

林秀美

地处环蕉城区三都澳区域的漳湾镇，拥有福建海域重要的天然深水良港。这里的船舶业发展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先后经历了南北宋和明清的兴盛，上个世纪的更迭起伏。

岐后村就在港湾之内，六百五十多年前，一项影响国际航海史的造船技艺——福船水密隔舱，就在此得以保留并延续至今，福船工艺也因此被世界上的航运专家学者们，称为中国古代最神奇的造船技术。

福建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福船是我国海洋航运历史变迁的见证者。这种木质帆船不仅是中国尖底型海船最优秀的代表，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航运工具。

漳湾福船，从一艘小木船起家

位于闽东环三都澳港湾核心海域的漳湾镇，是闽东海洋渔业最为富饶的地方。临海自然要依靠船舶，当地人靠海吃海，船舶成为他们赖以生存的重要劳动工具。唐代时期，闽东沿海的造船历史，就是从建造一艘小木船起家，比欧洲提早了整整一千多年。

这里最初建造的木帆船，是福船的前身，福船为中国四大古船之一。虽然当时福船体积较小，不适应于远海捕捞作业，但却很受近海和港湾渔民的喜爱。

宋代之后，闽东沿海开始大量生产大一点的木帆船，但是整个船舶业的发展速度并不快，停留在建造近海捕捞使用的渔船，以及近海港湾上行驶的小货船。直到南宋这个局面才得以改变。根据近年福建沿海出土的沉船分析，当时建造的福船船体覆盖面积约180平方米，残存船体长20米、宽约六米，如此大型的船只，说明当时福船制造已经达到较高的水平。

明永乐元年（1403年），朝廷非常重视海上军事力量，曾经发令福建都司造船137艘，这些船只主要用于货物运输。成化十年（1474年），福建市舶司自泉州迁至福州，朝廷用船的数量进一步增加，造船场遍及全省沿海各地，官办和私人办的造船业都很发达，主要船型有福船、宝船、封舟、白艚船。

明代闽东各处海岸，还纷纷建起各种船运码头，水上货物运输需求量也在扩大，水道航运变得十分繁荣。这一时期不管是漳湾还是整个福建船舶业，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内港货运和外海捕鱼了，各种大型商船开始在东南亚及欧洲部分国家频繁往返。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海禁开放之后，福建船舶业得到空前发展，呈现一派千帆竞发的景象。闽东茶叶、土特产由各地的码头，运送到福州、广州等地的商行和港口，最后销往欧洲各国市场。

为郑和七下西洋保驾护航

随着中国在世界各地海上航运的开拓，明代福建造船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但福船的称谓在明代嘉靖沿海防务的兵书中才得以记载。

“首部尖、尾部宽、两头上翘、首尾高昂”，可见漳湾福船全身上下无不蕴藏着娇美的因素，散发着惊人的雄浑魄力。史载“南方木性与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福船因此在中国造船史上独树一帜。

福船建造领域开始转向大型运输货船，随后很快又发展到为明代水师提供战船。根据史料记载，明代闽东沿海曾多次参与大型远航货船和军用战船的建造，但此时整船的独立建造实力尚未成熟，更多的是为泉州等地福船建造，提供相关的零配件和技术。

那个时候，福船以驾驶操作方便，又有抗沉性、快速性、稳定性等多种性能而闻名全国。在中国海洋史上，福船曾经创造了许多辉煌，包括为北宋徐兢出使高丽提供远洋轮船，为戚继光、俞大猷的抗倭部队提供战斗船队，为郑和下西洋建造大型宝船。

郑和七下西洋之际，其中三次在福建沿海征集大型宝船。当时除了需要宝船之外，还征集了数量不少的黄船、战船、坐船、粮船、马船等。朝廷要求船只的长度在151米之上，宽不低于61米，船体要有四层，载重量在2500至3000吨之间，而且都有12张帆可以随意按风向调整。明末清初，福船更是为郑芝龙、郑成功舰队称雄海上，施琅收复台湾做出重要贡献。

朝廷多次在福建征集大型战船和商船，包括闽东漳湾在内的福建沿海各地，到处都是一片繁忙景象，闽东因此诞生了一大批建造福船的能工巧匠。

1899年，清政府在三都岛建立福海关，各种洋行、海关、邮局等政府管理机构纷纷开办。几年后，闽东人王太在赛岐港成立了太古轮船公司，为当时福建最大闽东最早的航运公司。1921年，曾经有闽东奇人张茂公，驾驶当地建造的70吨木帆船，第一次单枪匹马成功把福船航行到冲绳岛。

闽东船舶建造业和航运的兴盛，很快为沿海各地带来了世界海洋文明。两百多年前，一大批远渡重洋的外国传教士辗转来到闽东，此后建造了一座座独具西洋风格的教堂。

神奇技艺与刘氏家族

在漳湾一直传承着这样一个民间习俗，船只在建造的前后，都要摆上贡品香烛祭祀树神和妈祖，以示对木材怀有敬畏之心，祈求妈祖保佑船舶在海上安全航行。

漳湾福船在建造之初，从起工、安龙骨、安梁、立桅、画眼、下水，这几个重要的细节，都要选择一个黄道吉日，由师傅带着造船工人们一起举行祭祀仪式。不过，现在这些仪式也有所改变，比如有的船只下水那天，只要放几串鞭炮就可以了。据说这一习俗自唐代开始就存在。

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

漳湾福船的构造工艺，与中国造船史上最神奇的水密隔舱技术分不开，提起这项神奇的造船工艺，就要说到一个人——刘帝美。

宋代初期，闽东沿海出现了大规模围海造田，山区及外地避难的人们相继迁来，沿海各地居民日益增多。明朝洪武年间，刘氏也从闽南避难来到漳湾镇岐后村，并且从此扎根当地依靠造船为生。

当然，由于当时的条件限制，一艘船的建造从伐木备料到竖立龙骨，再到上漆装饰，全部都要依靠手工完成。这个时候，漳湾港湾附近的居民，除了以打鱼捕捞为生的民众，其他人几乎都去从事船舶建造。

刘氏虽然为逃避乱世而来，但因其闽南老家就生活在海边，家族世代从事船舶修造，自己也有着较高的造船技艺。尽管唐宋时期福建沿海造船业就已经很发达，但水密隔舱技艺由于制作考究而复杂，濒于失传。刘氏到来之后，他倾力潜心研究造船技术，漳湾福船水密隔舱技艺才得以完整传承下来。

一艘普通的船只建造时间，一般在一个月左右，造船时无须绘制图纸，但造船师傅早已胸有成“船”。由于这项技艺在传承中颇具神秘色彩，传人也都是以后代家族式传袭为主，因此，数百年来漳湾福船的建造师傅中，以刘氏为多。

如今，在刘氏家族的传承和影响之下，漳湾先后成立了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展陈馆、传习所、研究会。漳湾镇政府还组织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举办水密隔舱福船技艺学徒培训班，并将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传承到校园之中。

为世界航运提供神奇技艺

纯手工制作的漳湾福船水密隔舱，充分利用了船体中的隔舱板，把船舱分为互不相通的舱区。水密隔舱的数量不固定，一般根据船体的大小和用途来定，舱数可以从8个到15个不等，其技术构造就是为了提高船舶在水中的抗沉性能。

以今天日益神速的科技创新而言，仍然不得不佩服古代工艺的精湛。水密隔舱技艺制作出来的福船，首先已经分隔成若干舱，这些舱既独立又密封，在海上航行中一旦遭遇一两处破损进水，也不会导致整个船只全部进水沉没，而且经过修复与堵漏之后又可以继续航行，这项工艺对于远航的船只尤其重要。

在建造有水密隔舱的船舶上面，货物或者人员可分舱储放居住，即使发生海上事故也可以减少相应的损失。另一方面，船舱被层层隔断以后，隔舱板与船壳板早已被紧密钉合，船体的整体结构变得更加坚固厚实，抗沉能力也因此得到了提高。

漳湾造船业的繁荣，与闽东丰富的物产资源密不可分，杉木、樟木等造船所需的原材料，在当地可以就地取材。福船选取轻便耐水，坚固又不容易腐烂的木材，如松木、樟木、杉木等坚韧的杂木，包括配备船钉布帆等各种辅助材料，造船工具则要比一般的木匠更为多而繁杂。

可以说，漳湾福船水密隔舱技艺的出现，不仅提高了船舶的抗沉性能，增加了海上远航的安全性能，同时也非常适合宋代、元代和明代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福建远洋商船的需求。

船只的使用频繁，这也使福船的水密隔舱技艺不断发展成熟，被广泛应用于大型渔船、货船、战船以及外交使船。1795年，英国海军总工程师第一次采用福船水密隔舱技术建造新型军舰。到了18世纪末，西方人已基本掌握这项技术。

《宁德交通志》曾经这样记载：明代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漳湾曾造过大楼船（属典型的福船官船）数十艘，后被倭寇掠夺运回日本。民国时期，漳湾福船主要制造200—300吨位的三桅透木帆船。

21世纪以后，经过数百年来的历史沉淀，漳湾福船从打造一艘传统的小舢板开始，又先后为山东、浙江、广东等省和福建省各地船商，建造了无数捕捞船与运输船，以及60吨位以上的水密隔舱结构的木帆船。

650年后，再次扬帆起航

福船水密隔舱神奇技术，使其成为古代航运的重要交通工具，特别是在中国古代对外贸易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在“海上丝绸之路”航道上，福船运送着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常年穿梭在世界各地。它们又把海外的珠宝、香料、食品、日用品运回来，据说其中就有一种名叫“苏麻离青”的色料，是元明时期烧制青花瓷的重要原料。在泉州湾出土的一艘宋代福船上，就有保存完好的椰子壳、胡椒子、玳瑁、货贝、槟榔、乳香等物，这些东西大部分来自东南亚国家。

“我们在漳湾找到了遗失多年的古福船水密隔舱技艺了。”2007年，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专家们，带着好奇心来到漳湾镇歧后村，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了手工制作木质福船。

尽管木帆船的使用已经逐渐减少，但这一神奇的技艺却被完整地保留和传承了下来。2008年6月，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被公布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0年11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为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5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正式授予漳湾镇“中国水密隔舱制造技艺福船文化之乡”。

如今，随着国家推行“一带一路”战略，传承与保护中的福船水密隔舱技艺，也日益受到国内外航海研究者的关注。为了更好地弘扬福船精神和海丝文化，一座五百多平方米的中国福船文化展示中心，即将在漳湾建成并投入运营，水密隔舱福船传承基地也将开始重建。

2016年，一艘全国最大的福船在漳湾开建并于当年竣工下水。这一艘长45米、宽约12米的传统木船，开始重走“海上丝绸之路”的航海线。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蕉城》,本文稍有改动；图片来源于福建数字文化馆官网，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