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点点  终成星河

黄墨卷

在东山县康美村的一座小平房里，住着这样一对姑嫂，79岁的嫂子照顾着先天残疾的小姑，72年来不离不弃，就像庭院里并蒂生长的铁海棠，挺拔茂盛的那株扶着孱弱的另一株，枝叶相依相偎，根系在泥土里已成一体。

小平房隔成两个房间，嫂子住里间，小姑住外间，厨房和卫生间在庭院右侧。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特别是小姑的房间，一点异味也没有，小小的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

郑明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子，投射在姑嫂俩的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郑明妹正在给小站洗脸、梳头，木梳随着边际慢慢滑向脑后，重复多次，力度正好。林明妹很享受地咏着眼，往嫂子身上靠了靠，她喜欢嫂子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无法话说的感觉，只要被这种气味包围着她便感到心安。嫂子不仅要买菜做饭，洗衣拖地，还得同候母大小便，晚上帮她洗完澡后还得按摩手脚，夜里为了照看她更是没睡过一个整觉。嫂子特意在两屋中间的隔墙上留了很大的空隙，就是为了夜里能听到她的响动，及时照应。她从小便是嫂子背着、抱着长大的，哪怕嫂子怀孕生产期间也没停止过照顾她，眼看嫂子如今腰背佝偻、满头白发，依旧为她日夜操劳，林明威泪盒子涟涟。

郑明妹是童养娃，幼时便来到康美林家。养父母虽穷但待她不错，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大她4岁，也就是她日下的丈夫。粗茶淡饭的日子倒也简单安宁，直到她7岁那年，养母生下自己的妹妹，责任和辛劳从此成了她命运的注脚。这个叫林明娇的小妹妹带着先天残疾来到世间，左手左脚畸形让她一生无法正常行走。幼年时天天锁在幽幽房间里的林明娇日夜哭泣，土里刨食的日子，大人都要辛勤耕作，哪里有空管她。郑明妹心疼妹妹，总是背着她哄着她。有一年养父外出时走丢，从此音讯杳无，本来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养母为生计四处奔波，家务活的重担便落到了郑明妹身上。未满十岁的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洗衣做饭，瘦小赢弱的身板本就难负其重，还背着个女块，有一回打水的时候，姐妹俩差点一起掉进井里，所幸郑明妹死命抓住井沿，任由水桶撞地浇了个满身满脸。不管多难，她都没有放下妹妹。

郑明妹一生坎坷，幼年丧父、青年丧母、老年丧夫，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3个女儿也相继出嫁，只剩她和小姑相依为命。养母弥留时，望望小女儿，嘴唇哆哆嗦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拉着郑明妹的手，眼里满是无奈与乞求，郑明妹知道她放不下女儿，答应养母一定会照顾好小姑。郑明妹不知道什么“一诺千金”“一言九鼎”,也从不会说漂亮话，但她将小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用数十年的守护兑现诺言。

陪伴、照顾、守护，这些词看着顺眼，讲起来也朗朗上口，也许只有长期践行的人才知其中的突然和不易。长年照顾小学，她没有办法外出打工，靠着女儿们的接济和小姑微薄的低保金过活，日子很是拮据，她想方设法为小姑补充营养，却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

为了照顾好小姑，目不识丁的郑明妹甚至学会了褥疮防治、中草药治病、按摩等技能，摸索出了一套独属于小姑的实用护理秘诀。有一年秋天，林明娇因免疫力下降，腰间长出带状疱疹，40多厘米长的红斑和水泡从后腰蔓延至脐周，很是吓人。她遵医嘱每日三次按时让小姑服药，外抹药膏和药粉。剧烈的疼痛和瘙痒让林明娇经常在半夜醒来，呻吟不止，她连夜用纱布浸泡中药汤多次湿敷，竟也有效达到缓解的作用。经过一个多月精心照料，林明娇终于痊愈。漫长的岁月里，林明娇经历过烫伤、摔伤、住院等突发情况，对她来说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一场劫难，她在承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而衣不解带服侍她的嫂子也累得心力交瘁。10多年前明妹不慎跌倒摔伤了腰椎，但考虑到小姑无人照顾，她放弃了治疗，靠着一贴贴膏药勉强熬过去，如今年岁渐大，旧伤复发，加上高血压、心脏病、哮喘等疾病缠身，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支撑她的是一种信念：一定要走在小姑后头，她要让小姑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郑明妹的女儿经常带孩子来探望，她体恤女儿们各有难处，身上的担子都不轻，从不提自己有多难有多苦，总是笑脸相迎。令她没想到的是，孩子们耳濡目染，竟越来越懂事，总会在紧要处给她搭把手，外孙更是提出今后会担起照顾姑婆的重任。这让郑明妹喜笑颜开，她一生不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孙辈的成长便是最大的福报。

2021年9月，郑明妹被评为第七届福建省道德模范，县里来人请她去福州领奖，她连连摆手拒绝：“这可不行!小姑离不开人，我得照顾她。”被嫂子捧在手心的林明娇已是72岁的老人，身体机能衰退，越来越容易摔跤，有时一天能跌倒好几次，大小便也经常失禁，真的是片刻不能离人。郑明妹说不清有多少年没回过娘家，尽管娘家大哥对这个从小送人的小妹疼爱有加，也只能通过电话聊聊家常。

今年5月，又传来郑明妹荣获第九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的消息，乡人交口称赞，人们仿佛又看到明妹推着轮椅，陪小姑在戏台前散心的身影，两颗银发霜染的脑袋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

说起道德模范，这些年东山县连续几年榜上有名，有坚持普法助人30多年的九旬老人林建德，有危难关头舍己救人的城岐村民李美叶，有拾金不昧的环卫工人朱彩珠，有勇救落海游客的林朝生、何敏端，有为孤独症孩子提供上万次帆船之旅的国家帆船帆板队退役运动员李利勇……一张张朴实无华的脸在眼前闪过，任何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令人心潮澎湃的故事，他们从未想过会被冠以“模范”之名，他们只是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毅然伸出援手，然后默默转身，隐人人群。

2025年5月23日，东山县在全国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上被评为第七届全国文明城市。一座城市的文明，归根结底是人的文明，人们的一言一行反映的是一座城市的精神气质。在东山，还有很多像郑明妹一样心怀大爱的人，犹如星星散落在某一个角落，光芒虽微却足以照亮旁人。

对我来说，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在家乡的海边，一抬头便看见璀璨星河。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