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6 17:59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黄河清



秋上石牛山

 

黄河清

 

 

早已听闻德化的石牛山有“三奇”奇石、奇人、奇事。于是在这个深秋和文友们一起踏上了寻访石牛山之旅。来接站的小黄笑着说,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看石牛山,就要选在深秋。这话起初我不大信 ,因为闽中的山四季常青,秋与春原就没多少区别。可当车子出了水口镇,沿着溪谷一路盘桓,山色便一层层地变化着,我才知道,闽中的山和别的山一样,那常青是山脚的事;上了千把米,枫乌桕栗,各树的叶子同样按着性子,把一山换了颜色:红的像火舌舔过,黄的像积了陈年蜜,也有不肯老去的青,墨沉沉的,压在底色里。远远望去,整座山像一幅被岁月浸过的锦,沉甸甸地铺到天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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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牛山(黄河清  摄,下同)

石牛山因山巅上一块巨石形如卧牛而得名,主峰海拔一千八百米左右,是德化东北的最高处。车子一点一点往云里升,起初还看得清脚下的村落与梯田,屋舍如棋子,溪流像银线;再往高,人便进了雾。雾气不浓,是那种被秋阳晒得透亮的薄纱,从谷底缓缓浮上来,缠着树梢,缠着崖壁。车子穿行其间,秋色隔着雾看,失了锋芒,反而更耐看了,那红叶不是艳,是胭脂一样温润的晕;那黄叶不是亮,是烛光一样柔和的光。古人说 “隔帘花影”我隔雾看秋,正是隔着一层时光的帘。

抵达峰顶的石壶祖殿,夜幕已降,山风劲吹,带着嗖嗖寒意。等侯多时的祖殿管委会黄主任热情地为我们准备了一桌山珍和温淳的米酒,美食加美酒让我们瞬间从心底涌出一阵阵暧。夜宿石牛山顶,推窗望去,层叠远山如浓墨剪影,怪石静卧,秋林疏淡,树叶在风里颤动。偶尔薄雾漫过峰脊,朦朦胧胧,如笼轻纱。头顶长空澄澈如洗,星星密密匝匝缀满天幕,清辉漫漫,仿佛伸手可触。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林,此时最惬意的便是让身心静静拥着一山秋色与漫天星华入眠。

晨光初醒,冷意浸衣,远山次第舒展轮廓。薄云与晨雾缠在峰峦之间,一缕缕漫过嶙峋石脊,时而把崖尖藏起,时而又缓缓散开,露出黛色山骨,经霜的草木在晨光里清润而鲜活。四下安宁,只偶尔听见几声山鸟轻啼。霞光由柔转亮,穿透薄雾,在层岩上洒下柔光。近处怪石错落,静沐朝晖。晨风既劲又净,带着草木与山土的清芬,风中的云气躁动不安,一丝丝一缕缕翻卷着疯狂地向山下的云窝俯冲。忽地周遭又雾起云生,仿佛置身缥缈仙境,恰似昨夜的温柔。

早饭后,我们向峰巅的卧牛石进发。峰险、石怪、树奇、洞幽、瀑高、水秀、竹茂,地方志里八个字,把一山的脾气全说尽了。沿着石砌的步道行走,脚下是千仞深渊,云在谷底翻滚。石牛山的万千奇石洞天,是由火山熔岩造就。擎天巨拳石拔地而起,巨拳紧攥,昂然直指云天,雄浑刚劲;金交椅石稳坐山坡,石面平整、椅圈天成,宛若仙家坐榻;法网石纹理纵横交错,如罗网铺展,鬼斧神工;巨蟒下山石蜿蜒绵长,鳞脊隐现,仿佛正穿行于草木之间,气势逼人。山中石洞幽邃,最负盛名的石壶洞,又名紫霄洞,巨石拱顶而成,洞壁镌刻题字,古朴清幽,是千年道教福地。山上洞群密布,洞中有洞,曲折相通,或宽敞可容数十人,或狭仄仅容侧身。一路怪石错落,洞壑藏幽,移步换形,一岩一景,尽是大自然雕琢的奇绝画卷。

林子里是另一番天地。石牛山是国家森林公园,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据说每立方厘米的空气中藏着七八万个负氧离子,是天然的 “森林氧吧”走在林间,扑面是清凉湿润的草木香,苔痕深深。树叶不再茂盛,一半在树上,一半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一阵西风扫过,各色的枯叶翩翩起舞。稀疏中可见碧蓝的天空,阳光从树冠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斑,随着风轻轻晃动。松竹是一片一片的,风过处,俯仰相和,发出 “哗哗 ” 的声响,像海潮,又像千万个声音在低低地念经。这山里的秋,不只在叶子上,也在这一阵一阵的劲风里,在满山满谷的萧疏与宁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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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之上,果然卧着一头 “牛”那是天然生成的一块巨岩,头、身、脊、尾,棱棱角角都像极了,它静静地伏在山脊上,眺望着远方。刹那间,我仿佛感受到它周身散发出的亿万年的寂寞。带路的陈师傅告诉我们,传说太上老君当年骑青牛周游四海,行到此处,青牛被这山的秀色迷住,便再也不肯走了,化作这块巨石,长卧于此。我绕着石牛慢慢地走,看它背上被风雨蚀出的纹理,深深浅浅,如刀刻,又如笔皴。秋日的暖阳照上去,那石头泛着温润的光,竟像是活的,像是随时会站起来,哞地叫一声,把这一山的秋色驮到云里去。站在卧牛石上,忽然想起登高望远的人爱说的那句话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可这山不给人 “小”的骄傲,只给人 “远”的辽阔。站在这一千八百米的高处,人不是小了,而是轻了,轻得像是要被这阵阵劲风化进满山的秋气里去。

远在石牛山之前,人便先记住了瀑布。岱仙瀑布发源于石牛山下,单级落差一百八十四米,一瀑两股:东为岱仙,西为油漏,飞泻而下,被称作 “华东第一瀑”深秋水瘦,那瀑布便不像夏日的雷霆万钧,倒像一条白练,从崖头缓缓地垂下来,到半空散了,化作万点细珠,在阳光里闪成一片虹。站在观瀑台上,水汽扑面,凉丝丝的。那轰然的水声,在山谷里来回地撞,撞出千百重的回响。瀑布下有一汪碧潭,水色墨绿,深不见底。潭边的岩壁上,藤萝披拂,秋叶飘落水面,打着旋儿,一忽儿便不见了。我想,这水从山上流下来,流过千年的光阴,流过张公圣君降妖的岁月,如今还在流着。山没变,水没变,变的只是看山的人,一代,又一代。

从峰巅折回头,去访石壶祖殿。石壶祖殿原在石牛山巅,是德化最古老的一处道教胜迹。它原名紫霄洞,又叫石壶洞、狮岩,俗呼顶岩;后来原址遭了雷火,洞石崩塌,明代正统年间迁建于今地,俗呼下岩。石阶道旁奇石罗列,有的如狮蹲,有的如虎踞,陈师傅说这叫 “三狮五虎九葫芦”是石壶祖殿的天然门户。转一个弯,那殿宇便豁然立在眼前了。殿为石木结构,柱是石的,墙是石的,只有屋顶是木的,翘角飞檐,覆着青色的琉璃瓦。整座殿依岩而建,前有龙池,池水清浅。殿旁的山坡上立着一只硕大的金牛,形态逼真,与山巅那头遥相呼应,一高一低,仿佛一对父子牛。

进得殿来,光线一暗,香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正中神龛里,恭奉着三位圣君的金身:张公居中,披发仗剑,环眼怒目,赤足踏着风火轮,颈腰间缠着一条大蛇,面庞黧黑;左为萧公,面赤如丹;右为章公,面色青灰,额上隐隐一道刀痕。黑、红、青三张脸,在幽暗的烛光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神龛两侧,挂着宋嘉泰进士黄龟朋撰的那副名联 :“破洞伏魔开福地,传经度法保生灵”我在这联前站了很久,上联说的是开山,下联说的是济世;一破一传,一伏一度,十四个字,把三尊神从人到圣的路写尽了。壁上另有陈立夫先生题书的 “石壶殿”石雕横匾,字迹苍劲。这深山里的一座殿,竟牵系着海峡两岸多少人的香火与思念。

祖殿管委会黄主任沏了一壶茶,坐在檐下的石凳上,给我们讲三圣君的故事,这故事,都藏在祖殿的石墙之中。说是南宋乾道四年春夜,永泰月洲村人张慈观,年方三十,自幼拜道学艺,精于闾山道法,那晚正在德化蕉溪的石鼓岩上炼性打坐。忽然,他望见石牛山顶夜火闪烁,火光里隐隐有哭喊之声,是五通鬼作祟,正与强抢的民女成亲。张慈观怒火中烧,便驾着云赶往石牛山,与那五通鬼斗起法来。那五通鬼,原是只修成精的螃蟹,法力也自不弱。几个回合下来,群魔力怯,佯装败退,诱法师入了鬼索阵,把他拘禁在石壶洞里,洞口用柴火粗糠,燎烧了七天七夜。烟熏火燎,把张慈观一头黑发燎得散乱,一张脸也熏成了黑色。他在洞里,听见洞外群魔正分食红龟粿,庆贺胜利,便自言自语道:“火烟熏我不死,就怕被红龟粿粘到身上,才要丧命。”那五通鬼信以为真,竟把一篓红龟粿尽数丢进洞来,想粘死他。张慈观大喜,饱餐一顿,念动真言,召来结义兄弟萧朗瑞、章朗庆助战。萧公发力锤撞洞门,用力过猛,撞碎石门,也碰破了师兄的额头,羞赧之间,一张脸涨得通红;章公见师弟蓬头垢面、额头带伤,气得脸色发青。三兄弟合力,终于把那螃蟹精打回原形,收服为护法神将。这便是黑脸、红脸、青脸三位圣君脸色的由来。

后来,张、萧、章三兄弟又听说永春九龙潭的石牛洞里,藏着一头千年赤蛇仙,动辄作祟,要拿活人献祭。三人驾着风火轮入洞,与那蛇精缠斗。蛇精喷出黑烟,把张慈观的脸熏得更黑;萧公抡起月眉斧猛砍蛇身,误伤了章公额头;三人合力,终于降服此蛇,张慈观念动真言,把蛇缠在手上,飘然而去。传说讲到这里,黄主任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咱们老百姓敬的神,敬的不是他的法术,是他肯为黎民去拼命的那颗心。”那是中国民间信仰里最朴素也最动人的逻辑:神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人因善行、因担当、因护佑一方,被后人一代一代地供起来的。淳熙九年,章朗庆羽化于石壶洞;次年三月初八,张慈观羽化于石牛山下的九龙潭;又五年,萧朗瑞羽化于南平茫荡山的萧公洞。榜上、承泽、昆坂、梨坑、毛厝五乡的信士,感念三圣君的恩泽,在石壶洞依岩筑宇,塑起三圣君的金身,为他们朝钟暮鼓。从此,三圣君的香火便从这深山小庙出发,传遍闽中闽北,渡海去了台湾,又随侨胞飘洋过海,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地扎下根来,仅台湾一地,便传薪数十座宫观;那石壶祖殿,年年都要接待成百上千从海峡彼岸、从海外来寻根谒祖的善信。二零一七年,张圣君信俗被列入福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八百多年了,三个道士的传说,竟活成了一脉绵延不绝的民间记忆,这是山川的造化,也是人心的造化。

我站在石壶祖殿前,望着这满山的秋色,忽然想通了什么。石牛山这名字,起得好。牛是负重、是耕耘、是忍辱,是闽地先民垦山辟地的老伙计。圣君从人到神的路,恰像一头牛的品格:在别人都逃的时候,他顶上去;在烟火燎烧的日子里,他咬牙忍住;他护的是一方水土,守的是一方百姓的平安。“破洞伏魔开福地,传经度法保生灵”这十六个字,与其说是写神的,不如说是写中国人的集体品格:不信命,不怕邪,肯为故乡拼上一把。那些黑脸红脸青脸,那些剑上缠的蛇、足下踏的风火轮,不过是这种品格在民间的具象。神其实一直住在人心里,只是人需要一个形象,好把 “善”和“担当”供起来,时时提醒自己。

黄昏时分,我们乘索道下山。夕阳把西天烧成一片金红,山峦的影子长长地拖下来,山谷里起了雾,白茫茫的,像是给这秋色盖了一层薄絮。那石壶岩的殿宇,渐渐隐进雾里;山巅的石牛,也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回望来路,我心里没有一丝遗憾,该看的都看到了,该想的也都想明白了。八百多年前,三道士在这山里伏魔;八百年后,我们在这山里看秋。山水依旧,而人心里的那点 “牛劲”那点护土护民、不服输、肯担当的劲儿,大约也还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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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化人说,看石牛山,要选在深秋。这话,我现在信了。秋给了这山颜色,山给了秋以魂魄;而我,不过是那个悠游于山水之间,恰好驻足的人,于是,把这一山的秋色、一殿的传说,连同心头那点温热,一并装进行囊,带下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