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5 07:43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 颐


·“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嬉笑怒骂杞菊羹


 

一生爱好美酒美食的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任太守时,发明了道杞菊羹,现已成为一道美食,即采摘野生枸杞和菊花,切碎煮汤。苏太守夸耀之,不仅味道鲜美,还可滋颜明目、强身健体。并且写了篇文章,到处分发。

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借题发挥,抨击时弊。

密州当年位于偏僻荒凉之地,苏公从杭州通判一职提任为密州太守。入州境,适逢冬季,寒风凛冽,万木萧条,与他之前任职的暖风熏人的杭州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上任之际,又遇蝗灾与旱灾交番来袭,境内饿殍遍野,弃儿随见。下马伊始,救灾迫在眉睫。

苏公在官场的工作作风,按吾辈熟悉的语言概括,有点符合“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要求。每逢关键时刻,每根神经都绷紧,亲力亲为。他带领民众,以火烧土埋办法捕杀蝗幼虫,又“洒泪循城拾弃儿”,筹集数百担粮米,专门建立收养弃儿基金,发布公告:民众愿意收养一名弃儿,官府每月补助六斗米(绰绰有余)。在苏公努力下,救活了数千名弃儿。

十年之后,苏公遭贬复职,赴登州上任,路过密州。密州百姓闻之,扶老携幼,夹道欢迎这位“胶西旧使君”。而当年数千名在饥荒中幸存的弃儿,业已长大,他们一个个瞪着好奇的眼睛来拜谢救命恩人,场面使苏公十分感动,那是后话。

苏公到密州次年春季,虔诚前往常山祈雨。他祷告山神说,一方百姓若不能安居乐业,山神与地方官同样难辞其咎。这么厉害的祷告词大概只有苏公才想得出来,近乎要挟,但却真的触动了山神,即降大雨,让他这个父母官高兴地赋诗:

 

从来蝗旱必相资,此事吾闻老农语。

庶将积润扫遗孽,收拾丰岁还明主。

——《次韵章传道喜雨 》

 

面对民众苦难,苏公接连上书,如实反映灾情,请求朝廷免税或暂停收“青苗钱”。在这些请示报告中,他还花大量篇幅评说新法。难能可贵的是,苏公对新法,不是全盘否定,而是根据实际,对百姓有利的,认真贯彻执行;有害无益的,推三阻四,拖着不执行。他依然改不了老毛病,不时写诗作文,“托事以讽”。

密州是汉代精通黄老之术的隐士盖公故里,苏公积极修建盖公堂,落成之际,撰写了《盖公堂记》,以一个耐人寻味的寓言开篇:从前有个人得风寒咳嗽,四处求医。第一个医生诊为“蛊”病。治疗个把月未见效,于是找第二个医生,该医生诊为热病,授以寒药去热,疗效也不行。病人又去找第一个医生。如此反复再三,越治越不行,以致百病缠身,奄奄一息。后来听里中老者劝告,干脆什么药都不用,只吃自己喜欢的食物,不到一个月病全好了。苏公认为治国之道也是如此,为政宽仁、无为之治是最大的有为。他其实是用寓言暗讽王安石变法扰民乱国。

宋朝实行文官政治,厚待百官,薪俸优厚,各州郡还由朝廷拨发公使钱,也就是招待费,用于宴请馈赠。苏公一向爱热闹,喜宴宾客,花钱如流水,从不吝惜自己的腰包,也不心疼花公款。王安石新法实施后,公使钱被大幅削减,再加上密州与杭州生活条件反差太大,苏公牢骚满腹,经常感叹抱怨,有诗为证:

 

公厨十日不冒烟,更望红裙踏筵舞。

——《寄刘孝叔》

 

秋今号为二千石,岁酿百石何以醉宾客。

——《莫笑银杯小答乔太傅》

 

王安石是从基层一步步升任的,洞悉公款吃喝和地方政府的奢侈之风,决心狠刹此风。王安石实在精明,出台的政策操作性极强。比如,规定州府每年接待用酒(还必须自酿)不得超过100石粮食(吾辈据民间测算,1 斤糯米可酿 2 斤甚至 3 斤黄酒,100石粮食可酿两三万斤黄酒,每天约有 100 斤酒用于接待,王安石够可以了)。但苏公的类比逻辑让人啼笑皆非,他认为,太守一年俸禄2000石粮食(够高薪养廉了),每年的接待开支才占主官收入的1/20,如何潇洒得起来。哈哈,这牢骚发得令人捧腹大笑。

一天,苏公读到晚唐诗人陆龟蒙《杞菊赋》。文中诗人自叙穷困潦倒,常以杞菊为食。这个颇有寒士风雅的典故正中下怀,苏公兴致盎然,约上通判,公务之余沿城墙漫步,寻觅枸杞和野菊,学习制作新菜肴。当然,兴致更在于找到借口,效法前人,动笔写了篇《后杞菊赋》。文章极尽嘲讽之能事,对朝廷削减公使钱表达了不满情绪。

郁闷啊苏公!身居八字衙门,紧张严肃之余,总要活泼松弛一下。密州哪里比得上杭州,美酒醇茶,歌舞琴声,倚香偎红。无非喝几口自酿米酒,行行酒令,唱和一番罢了,连喝酒多少都要限制,那个当朝总理太无趣了。

2011 年冬季,我与安林君一行造访诸城,午餐特地寻找“东坡杞菊羹”,不得而归。估计该菜肴不讲政治,宋朝就被取缔,故而失传。

苏公热嘲冷讽当局的诗文写得太多,这都为日后的“乌台诗案”发生,政敌欲置他于死地留下把柄。

苏公就是这样的性情中人,他在密州,自酿酒虽喝了不少,但做了更多的实事好事,离任时,还愧疚写道:

 

秋天不满眼,宿麦种亦稀。

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

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

——《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